到达德黑兰就读波斯语的第一学期即将结束时,一位来自香港的学长老黄问我们在伊朗的诺鲁孜节期间是否准备外出旅游,他向我们推荐伊朗西部省份哈马丹,并热情地将他在德黑兰大学宿舍的前室友,老家在该市的年轻人阿里介绍给我们认识。2019年3月22日,诺鲁孜节(即伊朗新年,Nowruz 的意思是“新天”)的次日,我们一大早就赶到德黑兰的 Beyhaqi 长途车站乘车(图1)前往哈马丹。

图1: 德黑兰的 Beyhaqi 长途车站

从德黑兰至哈马丹4个多小时车程,长途车里整洁舒适(图2)。到达哈马丹终点站后,我们很快与阿里会合。他得知我们尚未预订酒店,便用 Snapp(伊朗的打车软件,相当于中国的滴滴)打了辆车带我们直奔市区。车在哈马丹最老的 Persian BuAli 酒店门口停下(图3)。酒店前台服务生确认有空房,我们便很快办理了入住手续。

图2: 伊朗长途车内景

图3: 酒店门口

下午3点多我们已安顿停当,阿里陪同我们步行前往市中心伊玛目·霍梅尼广场。广场四周由并非高大的西式建筑环绕,四角由带有穹顶的建筑连接,呈放射状向外延伸(图4)。站在行人稀少的广场中心,阿里介绍说这些建筑是近代一位德国建筑师设计的,其中一幢帶有穹顶的建筑曾失火,重建后看上去有些寒酸。

图4: 伊玛目·霍梅尼广场

哈马丹(波斯语 همدان,“聚汇之地”的意思),中亚古城,古称埃克巴坦纳(Ecbatana)是伊朗哈马丹省的省会。根据亚述的历史记载,哈马丹建成于约公元前1100年,是玛代王国(古伊朗王国,领土面积最大时西起小亚细亚以东,东至波斯湾北部。玛代人是第一批在伊朗高原地区定落的印欧语系民族。亚述的入侵促使玛代各部落走向联合,从而成国)的首都。它不仅是当时的政治中心,也是交通要道,维持着东西方繁荣的国际贸易,是丝绸之路上的一个重要站点。因其重要的地理位置,哈马丹还曾是辉煌一时的阿契美尼德王朝(公元前550年-前330年)的首都。

由广场中心向外延伸的道路两旁绝大多数店铺大门紧闭,这是因为伊朗人在新年第二天(相当于中国的大年初二)都要阖家团聚,节后商店才会开门。虽然路上行人稀少,但当行人与我们擦肩而过时,不少人都好奇并友好地上前来跟我们打招呼。有个5岁多的小孩不知为何哭泣起来,他父亲就陪他在路边一个长凳上坐下。小孩子盯着坐在他们旁边的一位一动不动的看报人,停止了哭泣,我细看才发现这“看报人”原来是个雕塑(图5)。路过游客中心时,一位男士送给我一份哈马丹的中文简介,引起我注意的是其中显著介绍的有“世界医学之父” 之称的伊朗著名医学家伊本·西拿的陵墓。

图5: 父子与看报人

伊本·西拿的陵墓位于以他的拉丁语名字“阿维森纳”所命名的广场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矗立在石阶上的一个纺锤形的塔,走近前看,底层建筑前有一个带水池的小花园,是典型的波斯庭院风格(图6)。塔由水泥与硬石块组成,据说12根柱子代表伊本·西拿所精通的12个科学领域。登上石阶后可见柱子围绕的是一个棺墓形状的青铜立方体(图7)。

图6: 伊本·西拿陵墓

图7: 纺锤形塔

走下石阶穿过底层建筑宽阔的木门,迎面看见年轻的女导游 Mahsa 。她先向我们主动出示导游证,接着便带领我们参观。陵墓建筑是1957年在被毁的旧陵墓的基础上建造的,中间是陵墓,南厅的博物馆保存了自公元前发现的硬币、陶瓷、青铜等,北厅的图书馆则储藏了8000多册精美的手写和印刷书籍。

Mahsa 首先把我们引到被石柱和栏杆围着的陵墓,其表面是刻字的圆形大理石(图8),四周的图片和陈列向世人介绍他的生平与成就。伊本·西拿(Abu Ali Ibn Sina,公元980~1037年)生于布哈拉城(Bukhara,9至10世纪时为萨曼王朝的首都,如今位于乌兹别克斯坦)附近的阿夫沙纳村,是伊朗医学家、文学家、自然科学家和哲学家。Mahsa 告诉我们,墙上挂的伊本·西拿的画像是后人根据整修陵墓时发现的一个颅骨还原的相貌所画,与关于他的其它画像相比,该画像应是最为逼真的(图9)。

图8: 陵墓内景

图9: 伊本·西拿画像

历史记载,伊本·西拿十七岁那年,波斯的一位王子患了一种心理上的怪病(王子自认为是头牛),并拒绝进食和吃药,其他医生尝试了各种治疗却都无效,国王听说伊本·西拿什么病都能治,就请他进宫。伊本·西拿带了两个扮装成屠夫的徒弟去,王子看见他们就学牛叫,要求将他的头砍下来。伊本·西拿摸了摸他的身体,说:“这头牛不好,太瘦了,我不杀他,得养胖了再说。”  王子就乖乖地听话每天按时进食,伊本·西拿开的药被掺在他的食物里,王子后来痊愈。所以,伊本·西拿生前就广为人知且备受尊敬,被称为“神医”。不仅如此,他是第一个在外科手术中使用麻醉剂的医生,也是发现人体中有寄生虫的第一人。后人为纪念他,将伊本·西拿的生日定为伊朗的医师节。我们围绕陵墓四周观看,墙上一幅画再现了伊本·西拿指导医学生的情景,在他手捧的书本下方的小桌子上,有捣药的杵和药瓶(图10),靠墙脚的两个柜子里陈列的各种药材和著作展示了伊朗的传统医学(图11)。

图10: 伊本·西拿指导医学生

图11: 传统医药陈列柜

随后,我们来到图书馆,进门左手高大的玻璃柜中陈列的是伊本·西拿的部分著作(图12)。据介绍,作为精通多学科的学者,他毕生的著述和论文达二百七十六部,其中享誉世界的一部著作是《医典》,成为十七世纪以前亚欧广大地区的主要医学教科书和参考书(图13)。我们曾在乌鲁木齐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内看到过此书的现代版本(参见随笔《西域之旅 – 乌鲁木齐》)。伊本·西拿也是哲学家和伊斯兰教神学家,他试图通过理性和逻辑科学地证明上帝的存在和祂对世界的创造,此外,他写过五篇对《古兰经》的评论。

图12: 图书馆里的著作陈列

图13: 《医典》精装版

房间的尽头靠近墙角处有一张七仙桌,给安静的图书馆增添了一些诺鲁孜节的喜乐气氛。七仙桌上摆着7种以波斯文字母“S”开头的物品:苹果(象征平安)、青麦苗(象征重生)、沙枣(象征幸福)、大蒜(象征健康)、醋(象征坚韧)、甜食(象征力量)以及漆树粉(象征黎明)。此外,摆放的一缸金鱼和几束麦穗也是吉祥之物(图14)。

图14: 图书馆内诺鲁孜节陈设

室内参观完毕,Mahsa 陪同我们往门外走,她指着门廊的十个石柱告诉我们,每一圆柱代表了从伊本·西拿出生至今的十个世纪(一千年)。临别时 Mahsa 告诉我们,她是德黑兰大学英语专业大三学生,可以为我们提供该市其他景点的有偿导游服务。站在一旁的阿里望着这位落落大方的年轻女导游似乎若有所思,在与她交换联系方式的那一刻,其喜悦溢于言表。

当晚,阿里邀请我们去家里吃晚餐。对于他的这第一次邀请,我们按照当地传统婉言谢绝了。

今年2月中旬,我们在上海居家隔离期间,重温了一部名叫《神医》(The Physician)的英国电影,使我想起此次旅行中的点点滴滴,其中伊本·西拿(由著名演员本·金斯利扮演)与其弟子与一场瘟疫作斗争的情节令我印象深刻。影片中伊本·西拿与弟子们最终取得了此次战疫的胜利。但影片中的“神医”伊本·西拿因想要认识真实的人体器官,而被伊斯兰神职人员毛拉以其参与解剖尸体为名迫害(认为他违法了伊斯兰教中禁止“亵渎”尸体的规定),最终服毒自杀身亡。

事实上,伊本·西拿去世时年仅58岁,早逝的原因并不是自杀,而是生前工作过度操劳。他曾一度担任宰相,白天从事政治活动,夜间进行科学研究。朋友们建议他生活得平和安详一些,但是他回答说:“我宁愿过宽广而短促的一生,而不愿过狭隘而漫长的一生”。从这句话显示,伊本·西拿悟出了生命的意义不在于其数量,而在于其质量。他的一生向我们展示了通过科学研究认识物质世界与认识创造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并不矛盾。

Lily写于2020年4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