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之旅 – 德黑兰周五市场与埃博拉特博物馆

西飞随笔

2018年底抵达伊朗首都德黑兰不久,一位同胞提到他几天前在“周五市场”曾见到一本手掌大小的繁体字《圣经》。在这个举国信奉伊斯兰教的国家里,《圣经》不是寻常之物。为了一探究竟,我们于2019年1月11日周五一早打车前往。

伊朗的工作日从周六到周三,休息日是周四和周五。每周五开放的这个市场是周末的“跳蚤市场”,它位于 Parvaneh 商业中心的地下车库,当地居民在此出售家中各样旧货。我们抵达市场入口时见有几名警察正维持秩序,车库长长的斜坡通道里顾客摩肩接踵、川流不息。入内后在标有车位号的横梁下方各摊位依次排开,瓷器、餐具、灯台、唱片、相机、首饰、服装、金银铜器等物品几乎应有尽有。按照朋友描述的大概方位我们来回穿梭寻找,颇费了一番周折后最终在一个小摊上看到一本64开大小、棕黑色皮面的《新旧约全书》静静地躺在一个铜盘里(图1)。征得摊主同意后我们轻轻翻开封面,内中扉页的背面有 Kuoyü Bible, Shen, Ed. 279, CHINA BIBLE HOUSE, B.&.F.B.S., A.B.S., Printed in China, 1940”(1940年中华圣经会印制,国语圣经 – 神版)(图2),其中文字与今日的和合本圣经基本一致。从封一上的英文笔迹看出此书是送给一位名叫 Ruth Parry 的,并有送书人签名和电话(图3)。遗憾的是由于摊主不讲英语,我们又刚开始学习波斯语,无法问清这本《圣经》的来历。经与摊主讨价还价,我们几乎“倾囊而出”将其买下。

图1:《新旧约全书》外观

图2:《新旧约全书》扉页

图3:《新旧约全书》封一上的字迹

我们心满意足地走出喧闹的跳蚤市场,由于时间还早,我们又步行来到附近的埃博拉特博物馆,铁门上方悬挂着的牌子有波英双语的“博物馆”字样,下方的文字介绍是:该建筑于1934年由礼萨·沙·巴列维国王(波斯语 پهلوی,Reza Shah Pahlavi,于1925年加冕)下令在德黑兰警察局所属的区域内始建,1939年完工,最初用途是拘留所,后改名为沙尔巴尼临时监狱。外墙的宣传栏里展示了到访的一些名人照片与说明(图4)。

图4:埃博拉特博物馆门外

买票入门后沿狭窄的通道前行可见左右两侧墙上钉着一排排刻着囚犯姓名的名牌(图5),墙的尽头一块牌子写道:“唯一会说话的地方是这堵墙”(图6)。站在楼门口的一位工作人员首先把我们引到一个小剧场观看一部短片,介绍这座监狱的始建与发展。穆罕默德·礼萨·沙阿(1919~1980年,波斯语:محمد رضا شاه پهلوی, 礼萨·沙·巴列维之子,具有“万王之王”和“雅利安人之光”的称号。1941年继位,在1979年的伊斯兰革命中被推翻后出逃美国)在1972年初建立了一个名叫“SAVAK联合反恐委员会”的新组织(即安全和情报组织),仿效英国情报部门的模式压制反对巴列维政权的民众抗议活动,那时在此关押的主要是政治犯。狱警接受过美国中情局(CIA)以及以色列情报部门的培训,对所关押的男女犯人以酷刑方式审讯。短片中被采访的数位幸存者回忆在狱中的遭遇时表情痛苦、言语哽咽。巴列维国王被推翻后这个代表伊朗历史上最恐怖的地方被改为博物馆。在纪录片沉重压抑的气氛中,镜头转到一位年轻美国男记者对前国王穆罕穆德·巴列维的采访,记者问:“此监狱对犯人是否进行拷问?” 巴列维说:“没有”,并解释说该监狱只进行精神改造,没有肉体折磨。在记者的一再追问下,巴列维一脸尴尬,哑口无言……。

图5:窄道两侧的囚犯名字墙

图6:唯一会说话的地方是这堵墙

短片看完之后,一位英语流利、有些绅士风度的老年工作人员走来专程陪同我们参观。一楼入口是囚犯个人物品保管箱,囚犯在此一律更换成统一的囚服。走廊两侧悬挂着许多犯人的照片,向导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介绍一位带黑边眼镜、蓄着络腮胡子的1353号犯人的照片,此人是当今的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生于1939年7月17日),因持不同政见反对当权者而多次被捕,并被关押在此。旁边的照片中是1354号犯人,他两眼炯炯有神,留着八字胡,他是曾两次担任伊朗总统的已故领袖阿克巴尔·哈什米·拉夫桑贾尼(1934—2017年)(图7)。拐角处是一位犯人的蜡像,墙上是他受到刑讯至被处死的新闻报道(图8)。上楼后一些审讯室里以蜡像方式再现了当年不同的酷刑场面,比如“APOLLO”的刑罚是狱警在严刑逼供时利用电流通过犯人身体进行电击。犯人洗澡时,要带着手铐脚镣,每5人一组排队进入浴室,在不足6平米的隔断中有5分钟的洗浴时间。从这个大约20平米的公共浴室走出来,可见楼道里悬挂着哈梅内伊担任国家领导人后回访的照片(图9)。

图7:1353号和1354号囚犯照片

图8:刑讯再现

图9:哈梅内伊执政后再访监狱照片

在监狱参观的尾声,位于一间办公室的墙上挂着已故前国王穆罕穆德·礼萨·巴列维与其第三任妻子法拉赫·迪巴和儿子的照片。向导指出前国王一家依靠从国家掠取的财富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法拉赫王后与王子分别定居美国和法国。下方照片展示的主要镇压施暴者除少数被抓获并被法庭定罪外,大部分实施暴力者定居国外,至今逍遥法外(图10)。最后我们跟随向导下到一楼,在圆形天井处举目望天,可见铁栏杆中的一小片蓝天(图11)。

图10: 巴列维国王与妻儿合影

图11:天井

参观结束后,工作人员递给我们专为游人预备的茶包与饼干,我们走到监狱的外院,从摆放好的两大铜壶里取热水沏茶(图12),坐在长椅上歇息,狭长的通道里几只鸽子在飞翔(图13)。怀着沉甸甸的心情走出监狱博物馆,漫步在附近的伊朗国家博物馆的石子小道上,道旁的伊朗国家图书馆及档案馆(图14)使我们想起普林斯顿大学的学者王夕越,他也许曾在这里查阅历史文献从事研究,却突然在2016年被无故逮捕,并迅速被伊朗当局以间谍罪判处入狱。(普林斯顿大学关于王夕越的介绍)。

图12:铜壶热茶

图13:向往自由的鸽子

图14:伊朗国家图书馆及档案馆

附录:本文中提及的两位人物的小资料:

Ruth Parry,1965年去世

在亚马逊网店,可找到此人的传记《不可想像》,她是一位护士,是英国神道会差派的福音使者,在1949年以前到过中国的西藏,并在非洲的刚果工作生活过。

《圣经》里有这么一段话:“主耶和华的灵在我身上,因为耶和华用膏膏我,叫我传好消息给谦卑的人(或作“传福音给贫穷的人”),差遣我医好伤心的人,报告被掳的得释放,被囚的出监牢;报告耶和华的恩年,和我们上帝报仇的日子,安慰一切悲哀的人……因为我耶和华喜爱公平,恨恶抢夺和罪孽。我要凭诚实施行报应,并要与我的百姓立永约。”

虽然我们不能得知这本她曾拥有的中文《圣经》为何出现在伊朗,但可以想见,她很可能与走在丝绸之路上的那些将“福音传回耶路撒冷”的中国福音使者相遇过。

王夕越

美籍华人,普林斯顿大学历史系博士生,2016年初在其研究计划得到伊朗外交部的书面批准并依法获得签证后赴伊朗,为完成其博士论文进行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欧亚史的学术研究并进修波斯语。2016年8月不幸被捕,2017年2月伊朗当局指控他犯有“间谍罪”和“与伊朗有敌对关系的国家进行合作罪”,当年4月一审判处王夕越10年监禁,8月二审驳回其上诉维持原判。

目前王夕越在位于伊朗德黑兰北部 Evin 社区的埃文监狱(波斯语 زندان اوین)已服刑2年多,该监狱自1972年至今以主要关押政治犯著称。其妻儿苦苦等待团聚(参见2019年1月6日赫芬顿邮报题为“她丈夫在伊朗被拘留,如今她独自抚养他们的儿子”的文章)。此刻他是否也像曾被关押在埃博拉特监狱里的政治犯一样盯着铁窗外的鸽子盼望重获自由与家人团聚呢?

曲桦(王夕越的妻子)和儿子少帆 | Adam Ferguso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自从今年4月8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将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列为“外国恐怖组织”,5月2日之后不再对部分国家延长对伊石油贸易制裁的豁免,美伊关系持续恶化,王夕越被释放的希望在人看来似乎已格外渺茫。

 

Lily 写于2019年5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