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提到在波斯新年次日傍晚,我们婉言谢绝了去阿里家赴宴的第一次邀请,原因是伊朗人虽普遍比较热情,经常邀请人去家里做客,但实际上头两次的邀请大多是客套(波斯语:تعارف,音 ta’arof)。不过那晚架不住阿里的一再邀请,我们最终应允赴约。晚上九点半我们下到大堂(图1)时,阿里已在那里等候。常听同胞们抱怨伊朗人不守时,正式的商务会谈比约定的时间晚半小时露面都算正常,阿里的准时让我刮目相看。

图1:环绕酒店大堂的楼梯

见到阿里后,我立刻打听当地赴宴的送礼习俗。由于抵达哈马丹就送给了阿里一盒精装中国茶叶,我们被告知不必再带礼物。

阿里带我们来到一幢约六层高的居民楼,通过门禁上楼梯来到位于二层的公寓。这是阿里的姥姥家,进门大约35平米的宽大客厅里已坐了阿里的许多亲戚。男士们坐在靠墙的长沙发上,妇女们并没有和他们的丈夫们相邻而坐,而是坐在男士对面的一排椅子上,而且每人都带着头巾。阿里先按长幼次序逐一向我们介绍这个四世同堂的大家庭,话毕又特意向我低语,告诉我宾客可以摘下头巾了。

简单的几句波斯语互致问候之后,阿里便成为我们与姥姥沟通的桥梁,他的父母和其他年轻人则用英语与我们交流。他们最关心的几个问题是:你们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来伊朗?你来学习的经费来源?学完波斯语做什么?喜欢伊朗吗?喜欢哪些城市?等等,我们针对大家的问题逐一作答。阿里家人之间的交流都用波斯语,由于我们夫妇的波斯语水平仍然有限,无法融入大家的对话,只能微笑以示友好。十点多钟晚餐开始,妇女们将两大盘米饭和四大盘菜端上一个小圆餐桌,阿里的家人长幼有序地轮流上前将食物分拨到自己的小盘中。餐后,妇女们又为每人端上热茶和一小碟水果,一家人继续谈天说地(图2)。

图2: 饭后喝茶

喝茶间隙,阿里的侄子过来与我们搭讪,当他得知我们也会打乒乓球,立刻兴奋地拉着我们去打球。乒乓球在伊朗算是一项普及的运动,我们在德黑兰的住所附近公园内的水泥乒乓球台一到下午就被占据了。不过我也是第一次看见伊朗人家里专门安排一间屋子摆放乒乓球台。我们分别上阵与阿里的侄子切磋,让我联想起几十年前中国与美国的“乒乓外交”。打完球我们都返回客厅坐下休息,一首当地风格的乐曲响起来。阿里的小侄女首先走到客厅正中央随着音乐的鼓点翩翩起舞,阿里的妹妹后来加入,舞姿婀娜,使我们第一次近距离领略伊朗人的能歌善舞。正当我们为他们优美的舞姿拍手鼓掌时,阿里的小侄女上前拉着我们的手也加入了舞蹈的行列,一家人掌声和笑声连成一片(图3)。临告别前,阿里的妈妈拉着我的手来到家里的七仙桌前一一介绍每样物件和它们的意义,家里其他人也都围过来一起合影留念(图4)。(关于七仙桌的涵义,请见《伊朗之旅-伊本·西拿之墓》一文。)

图3: 翩翩起舞

图4: 七仙桌前合影留念

两天后的晚上,我们又接到阿里父母发出的到他们家赴宴的邀请,出门时便请阿里顺路带我们去买礼物。晚上九点多鲜花店已提前打烊,阿里不慌不忙地将车在几个路口之外的一家小超市门口。小超市虽然面积不大,但玻璃橱柜里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各式糕点糖果让我有点眼花缭乱(图5)。结帐时收银的那位男士将钱如数退还给我使我一下愣住了。我正揣摩他为何一边告之价格,一边又拒收付款,阿里就帮忙解释,原来店员说的是客套话“不要钱(波斯语:قابلی ندارد ,音 gobeli nadale)”。双方推让了几个回合后,钱终于被愉快地接过去了。后来我们才学到这句客套话的字面意思是“它(这东西)不值钱”,打车付钱时也常会听到,意思是“(我的服务)不值钱”。

图5: 糖果糕点柜

门开了,迎接我们的是面带微笑的阿里的母亲,阿里的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看报。开放式的厨房里,阿里的两个姑姑和妹妹正在帮母亲备菜。很快一盘馕,一盘饭、一盘带白芝麻和葵花籽的蔬菜沙拉,两盘热菜和饭后甜点就都端上吧台。记得有一大盘是鸡肉蘑菇青豆和炸土豆条。另外还有两个菜记不清了(图6)。等大家都坐下来后。阿里的爸爸先做了个餐前祷告,接着拿起盘子里的那个在小石子上烤的سنگک (音 Sangak )长圆形的大馕,三下五除二撕成许多手掌大小的小片。他先将一片放入自己的盘子里,随手扔给我们夫妇一人一块,阿里的家人则每人从盘中取走一块饼。阿里的母亲又用公勺为我们分菜。以前听说在伊朗美味的菜肴要在伊朗人家里吃,这一次算是亲身体验到了,桌上每一道饭菜都不曾在餐馆见到,口味绝佳。让我印象最深的是饭后甜点,这是奶奶的祖传秘方,是她亲手做的。连平常不怎么喜好甜点的我也禁不住赞不绝口。

图6: 家宴

饭后大家返回客厅聊天。阿里的父亲是一位商人,他曾在欧洲经商,返回伊朗后砖厂的生意因美国对伊朗实行制裁日渐惨淡最终歇业了。阿里的母亲在哈马丹一所大学教授艺术,妹妹是当地一所著名的医学院的医学生。

谈话间,阿里拿来一张头颅 CT片站到我身边告诉我,奶奶约半年前脑出血,做完手术到现在虽然手脚活动已基本恢复,但言语沟通还有些障碍。虽然我已弃医二十年,但在国外,医生即便不行医也还是医生。阿里因为知道我曾是神经内科医生,所以请我看看奶奶的 CT片。我将 CT片举在室内灯光下仔细观看,然而这张矢状位图片根本看不见病灶所在。我心里正思忖伊朗的 CT片怎么跟中国不一样(横断位),发现阿里全家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我。我便如实相告,这张 CT片与我在中国常看的 CT片不同,看不到病灶。直到我询问是否还有其它的 CT片时,阿里才又取来另一个袋子。我瞟了一眼第二张 CT片,悬着的心才落下来,因为这才是我所熟悉的。我将具体病灶的位置指给坐在右手的身为医学生的阿里妹妹,然后尽量用通俗的话逐一回应阿里的家人们关于奶奶的病情严重程度及今后结局的询问,我还特别肯定了伊朗医生的治疗。听到我的一番详细解释后,气氛似乎瞬间轻松起来。我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总算没被考糊。

就在我看 CT片的几乎同时,阿里的一位姑姑则和我先生在另一侧的沙发上聊天。后来先生告诉我,他们在探讨宗教信仰问题(诸如为什么我们会成为耶稣基督的跟随者)。

阿里的妈妈等我们双方的谈话都告一段落后,特地拉起我的手来到一个小储藏间。她满怀自豪地向我介绍一件一件祖先遗留下来的物件(图7),因为这些都体现了家族的传承。想起我的家庭多少有些遗憾,因爷爷家在文革时被抄,他留给我的只有脑海中小时候的一点记忆。

图7:传家宝

多亏了阿里的帮助,虽然我们语言极其有限,对伊朗当地也缺乏了解,但哈马丹这次旅行因为结识了阿里一家人使我们非常愉快。

伊朗的客套话,令我联想起《创世记》中记载的亚伯拉罕买地的故事:

亚伯拉罕的妻子撒拉享寿一百二十七岁,她在希伯仑离世以后,亚伯拉罕作为寄居的,向赫人请求买地埋葬她。亚伯拉罕看中了赫人以弗仑所拥有的麦比拉洞。他当众请求赫人以弗仑卖给他。而以弗仑则回复要将那块田和田间的洞都送给他。亚伯拉罕便下拜,并表示一定要支付给田地的价值给以弗仑。以弗仑是怎么说的呢?他说:“我主请听。值四百舍克勒银子的一块田,在你我中间还算什么呢?只管埋葬你的死人吧!”亚伯拉罕就按价支付给以弗仑相当于四百舍克勒的买卖通用的银子。亚伯拉罕买下这块田后,就把妻子撒拉葬在幔利前的麦比拉田间的洞里(参见另一篇随笔:以色列之旅:希伯仑)。

我原以为客套话只是伊朗特有的文化,但后来仔细想想,小时候大家见面最常见说的“吃了吗?”也应属客套话,因这不是一个真问题,问话者也不准备请客,仅是一句问候而已。期待有朝一日在我学好波斯语后,能更多熟悉当地文化,成为一个跨文化交流的和平使者。

Lily 写于2020年7月27日